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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一世·四

自从朴三三大婚之后,我们回到西牛贺洲就再也难以得到他的半点消息.在斜月三星洞学艺的日子还是很漫长,花开花落,云卷云舒,雾聚雾散,春去春来,仙界里对于一个女子最重要的一千六百岁生日也渐渐降临到我的头上.
  一般来说,自从我来到准提这里就没怎么过过生日,就算所有人都记得我的生日,我得到的也不过是几句生日快乐,外加厨房破例多给一碗饭而已.以前整座山上会给我送一些礼物的只有喜欢做好人的朴三三,但现在他已经不在山里了,我的生日和我的心情一样毫无波澜.
  但这次的生日又很不同,它恰好和山脚下城镇里的祭神节在同一天.那祭神节极难遇上一回,只有镇里出现神迹,或者天降异象才会举办,据洞里的师兄所说最近的一次也是在千年以前,那时的我尚在岱屿山.
  根据那位热心师兄所说,那时的祭神节空前热闹,酒池肉林,美女如云,还有许多我听也没听过的舞蹈杂耍戏曲评书,人们竭尽心血办得热闹有趣,就是为了吸引仙人在这里驻足游玩,留下更多的福气仙气.
  我听后第一时间跑去请求准提,然而这个顽固的追求清静的老家伙一口回绝了我要前去游玩的请求.
  我又兴致勃勃地找到萧明鉴,然而他正在潜心钻研一套剑法,直接把我关在门外.
  我牵着驺吾四处游荡,愤愤不平.终于在辗转反侧之后决定偷偷溜下山去参加镇里的祭神节.反正小镇离灵台方寸山这么近,有什么危险也可以直接跑回来.再说朴三三走后的几百年里我百无聊赖之中潜心学习道法也有大进,这准提的地盘上又不可能有什么难对付的妖魔鬼怪,那就更不用担心了.主意一定,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被准提关押软禁在山里几百年的积怨也化作了动力,我兴奋地彻夜不眠,只等祭神节的到来.
  好在万事凑巧,准提忽然因为一个未知女仙,据说是朋友的生日离开三星洞,萧明鉴又潜心武学无暇搭理我,我只需要瞒过几位师兄就可以顺利进行我的计划.
  祭神节的日子终于来了,我打晕了厨房买菜小厮,再假扮成他的样子平安下山.只需要一炷香的功夫,我就可以在师兄们发现我逃走之前再偷溜回山上,这样一来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过了一把下山瘾.
  我越想越激动,走在路上的步伐也轻快很多.
  只见小镇里四处张灯结彩,锣鼓震天,家家户户摆出供桌,香烟缭绕,祭祀天神.突然发现我倒是忽略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虽然这一天的确是酒池肉林,每家都摆出丰盛佳肴,但那都是给神仙们吃的,虽然我是个神仙,但现在已经扮成了一个凡人,那岂不是就不能拿来大饱口福
  我悲哀地望了望四周的美食,快步向前走去.
  走出街道后是一片宽阔的广场,广场一面搭了许多戏台,各班戏院都在上演不同的戏剧.戏台过来是表演杂技的地方,什么傀儡戏,耍缸玩碟的杂戏,吞火碎石的表演,应有尽有,令人目不暇接.
  但在这些杂耍的东边的角落里,却有一斑木偶戏寂寥无人光顾.我凝目看去,只见那班表演木偶戏的剧组道具精美,木偶雕刻栩栩如生,就连木偶身上的衣服甚至用的也是昂贵的丝绸.这就很神奇了,如此良心的剧组,为何街上来往的人就没有一个注意到呢
  我走到那木偶戏台前,左看看右看看,疑惑地看看擦肩而过的似乎根本没见到这个剧组的行人,而那些行人竟然同样疑惑地看着我.
  “姑娘,对木偶戏有兴趣”正在我左右乱看的时候,一名胡子花白慈祥和蔼的老爷爷从木偶台后走出,径直走到我面前.
  我看看他,紧接着看见他右手里那个胖墩墩的木偶小人.小人穿着喜庆的大红衣服,憨态可掬,十分讨喜.那木刻的眼睛竟然乌黑有神,似乎望进去一眼就难以自拔.
  老人微笑道:“你是难得的来捧场木偶戏的人啊,这个就送给你吧.”说完,将手中的木偶小人递给我.
  我惊讶地看着他,却又瞟到木偶小人灿灿发亮的眼睛,不由自主地伸手接过了那只木偶人.
  老人眯着眼一笑,道:“走吧.”
  说完,径自和木偶剧组收拾东西离去.我看了看手中的木偶,再抬起头时,眼前已是空空荡荡,木偶剧组走得一干二净.突然之间,不知心念怎地一动,我下意识向眼前的空地走去,似乎冥冥中有一种神秘的指引,告诉我应该向前走去.那剧组空出的空地不大,十步便可走完,而后是一面在夜幕中不易被看见的矮墙.我停在墙前,迟疑了片刻,低头看向手里的木偶人.
  木偶人的笑脸在昏暗的无光中依旧显得喜气洋洋,乌黑的眼,咧开的嘴,似乎笑声已经溢出,穿透轻飘飘的空气和硬邦邦的墙壁,将人带往纸醉金迷的未知领域.不知何时,我昏昏沉沉却又十分明确地朝那矮墙走去,没有常理中疼痛的碰撞,我走了进去.
  
  墙的那边,竟然是浩浩滔滔的水.
  那水冰冷刺骨,带我一路下沉,我惊惧地张大了嘴却被堵了一口如刀刺骨的苦水,发不出半点声音.
  四周是死寂的黑暗,却不是原来站在墙前时想象的纸醉金迷花花绿绿的世界.那黑和冷一般无声无息,却又无所不及,像是充满水的宇宙.我闭上眼睛,想到萧明鉴,准提肯定不会那么快发现我失踪了出来救我,心里忧急得直接哭了出来.
  直到我哭得快要体力不支时,那坠落竟然依然没有停止.我昏昏沉沉,只想闭上眼睛听天由命.
  忽然,后背在水流的承载下触到一方坚实的平面.
  我握紧手中的木偶人,紧张地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光亮突如其来地出现,驱走了混混沌沌的黑暗.我抬头打量四周,在这深沉的海底竟然还有一方由巨大的完整的大理石组成的广场.广场东西南北各角均立着一根石柱,上面刻着许多我不能认全的鬼神灵兽的雕刻.在四角石柱往里又立有代表金木水火土的华表五根,风格之独特离奇,实在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最神秘的是在广场正中建造起的一座大理石宫殿,那宫殿不知存在了几千万年,岩石尽被海水腐蚀,却因此另有荒凉沧桑的美感.宫殿的大门十分宽大,微微露出一线细缝,如憩息巨兽微微眯起的独眼.
  我从地上站起,尚红肿着的双眼望着殿门不知所措.
  忽然木杖敲击地面的声音从殿门之后响起,眨眼间由远及近,响如雷鸣,那殿门倏地大开,十数个与我手中木偶人形貌一致,身材却高大了十倍的木偶人一蹦一跳地跳出门来,在我左右两边整齐划一地站了两队.那些木偶人滑稽的动作中充满着浓浓的诡秘.
  待所有木偶人站定,我手中的木偶人竟一跃而起,落在地上站定,微微顿了片刻后一蹦一跳地向殿门走去,在距殿门三步之遥站定.
  那木偶人甫一站定,面前骤然冒出浓郁的黑雾,沸沸腾腾,翻翻滚滚,不一会儿黑雾渐成人形,竟是一个全身青色的老者.那老者身高不足五岁儿童,却身着一件深青的宽袍,最可怖的是那老者的肤色竟与他的衣服颜色一般深青,眼白处也是一律的青色.
  老者来后,木偶人道:“禀告青老,这便是岱屿山第五代后人.”
  青老幽青的瞳孔一瞬不瞬地看着我,发出的声音极其尖细,道:“这就是格冉的孙女,格星的独女,被送到菩提老祖那里保护起来的女娃”
  木偶道:“此女正是蛮主要找的格尔.”
  青老沉默不语,幽绿的眼珠依然紧紧地锁在我脸上.我怔怔地立在原地,平日为所欲为的大胆荡然无存,若不是有裙摆的遮掩,只怕已经让人看出两腿的颤抖来.
  忽然,青老左手中青光一闪,光亮起来的那一瞬,我的胸口忽然传来排山倒海的压力,吃痛地叫了一声,而后重重地倒在地上.
  青老冷哼一声,青色的眸中闪过鄙夷,道:“岱屿山的后人也就这副脓包样.”
  那字句听在我的耳中,只让我羞愧得恨不得钻到地下去.
  青老说完,竟又恨恨地瞪了我一眼,左手上闪起耀眼的绿光.
  他手一挥,我运起微弱的灵力抵抗,却为他的力道挟带反击在自己身上.
  我向后直飞,直到被一个木偶人重重地拍在地上,五脏六腑几欲震碎,口中鼻中都涌出血来.所幸那一声痛呼被咬紧在牙关中.
  青老冷哼一声,又是一道青光亮起,向我面前飞来.
  我咬咬牙,若是挡不住一定要自己咬舌自尽,绝不死在这人手里.
  然而那道光刚刚飞至我眼前,我的身后竟喷出团团黑气,将我席卷其中,挡住了绿光的袭击.紧接着一个雄浑的声音响起,那人顷刻间来到我与青老之间,朗声道:“青老,蛮主可曾许你私自动刑”
  青老道:“恭迎白面使.蛮主确未许我私自动刑,只是这岱屿山的人侵我族土,害我族人,我的恶气不能不出!”说罢,怒目向我看来,那青色的眼珠阴森寒冷,又似要喷出火来.
  此时,我看清了救我的白面使的面目.乍一看,那白面使竟如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面目苍白俊秀,身躯骨瘦如柴,却也穿着宽袍大袖,就如在竹竿上晾了件衣服.
  只听他向青老道:“你打死这女子容易,日后挑起了战争,你能杀死所有仙族人么!”
  青老语噎,两道青色的眉毛一皱,似乎又气愤不平又以为白面使言之有理.
  白面使走近他道:“岱屿山,员峤山强侵我族世代家园,这口恶气蛮族人皆不可忍.”
  青老道:“那依你之言,该当拿她怎么办”
  白面使淡淡道:“虽然不能让她死,却可以让她生不如死.”说罢,向我看来,嘴角缓缓上扬,竟然露出了一个看似温暖的微笑.
  我不由得哆嗦了一下,却难以推测他们的心思.
  只听那白面使续道:“依蛮主之意,便是将她变为木偶奴,放于宫中,供人赏玩.”
  青老向殿门前两列木偶看了一眼,点头道:“蛮主之计甚好.”
  白面使微微一笑,向青老道:“只是劳烦你们东方十老告诫宫里人玩耍适度,莫要伤了她性命.”
  青老点头唱诺.那白面使右手轻挥,两列木偶人便又整齐划一地退入殿门,那最小的木偶人首领也退了进去.
  白面使转过身来,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走到我身边,轻轻地伸手搭上我的额头.
  我轻轻哆嗦,厌恶而恐惧地躲开.白面使却不恼,道:“你可知木偶奴为何物”
  我偏过头,不愿理他.
  白面使依然不恼,竟如逗弄孩童一般抚摸着我的头,道:“不知道也没关系,很快就知道了……”说罢,袖风鼓起,随着一阵低低的咒语声,我只觉得身体开始渐渐发生了变化.
  我惊恐地看着自己,渐渐地僵化,渐渐地肉身模糊,最终变得毫无知觉,向后倒落在地,发出木头掉落时沉闷的响声.